轉眼之間,四年學習生涯即過。以中文系本科身份,手寫系內瑣事,筆議身邊諸物,亦有兩年時光。回顧往昔,歷歷在目,不勝唏噓。 處於拉曼中文系內,面對各種情景,一名本科生能如何自處?這裡追問「局限」,不探「意願」——既然並非人人挺身而出,那麼不妨集中思索兩者所處限制爲何,兩者各在不同道路上有多少可能。 首先當然是經驗匱乏。批評也好,建設也罷,作爲學生,即是初入大學,亦是初生之犢,究竟能有多大成數,幾率可謂不言而喻。可想而知,既然經驗匱乏,從一開始的立意,到前進的方向,還有行動的形式,甚至回應的模式等等,學生無一面對失誤的風險,還有當中科可能存在的陷阱和誘惑。 第二明顯是力量不足。學生落力「號召」、「批評」和「建設」能有多大的實效性?每辦活動均以反應慘淡收場:中研會辦的文化沙龍講座與會者寥寥無幾,非正式的分享會無慘淡收場,系內多種刊物,《優曼壇》早逝,《漫延》不再,《兩地書》也是本本寸步難行。相較之下,諸位老師手下多項活動反應熱烈,如許文榮老師新書推介禮滿堂紅,張依蘋師手下的戲劇和出版拉曼文學文集得到全班同學參與,和經營不善的學生活動相比,可謂天壤之別,各持兩極。 上述所說的,主要是對「建設」方面而言。若是「批評」或「發出聲音」,學生則面對更大的限制。作爲少數,先天上已不具備「人多勢眾」的氣勢,就算聲音「不無道理」,卻總是沒法得到認同,不僅輕易被批評對象給予批駁,還易遭作爲大多數的同窗好友責難和調侃。如果議論對象爲老師,或者其所作所爲,那麼任何言論更是「非白即黑」地劃分成「尊師重道」和「欺師滅祖」。 當壓力排山倒海涌至,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可謂「精神虐殺」。能有多少學生能有如此勇氣,飽經風霜雨雪依舊咬定青山不放松?如果學生所秉持的是韓愈所說「不平則鳴」傳統,那麼顯然勢單力薄勢必使他面對劃爲「欺師滅祖派」之險,「鳴」或「不鳴」,「寫」或「不寫」幾成兩難困境——「寫」則貫徹理想,但必然成爲個箭垛;「不寫」則平安無事,但違背自身原則、向現實低頭務必造成良心上的痛苦。 在如此不欣賞獨立思考、不鼓勵反叛傳統的氛圍下,使用筆名成了較爲折衷的方法——既能貫徹自身原則,即可減低遭人圍剿之險。但這顯然又成了另一個「罪名」:甲必然是小人,如果不是,爲甚麼不敢用真名,爲甚麼敢說不敢當呢?所以至少在目前特有的系內氛圍內,使用筆名,容易掉入道德光環的濫觴之中,批評對象可以輕描淡寫地將「批評」斥之爲「衹敢躲在暗處罵人的小人」,從而將焦點推到批評者上,批人反倒被批,至於原先筆下的真知灼見,倒因論者的「出身」而遭全盤否定了。因此,千萬不要以爲,一般人願意接受系內老師「征夫」或「野夫」、校外「黎紫書」、「金庸」等筆名,寫雜文議論文也可以輕易依樣畫葫蘆。 作爲一名「學生」,上述幾點「限制」可謂相當厲害。除非經由高人指點,或者曠世機緣,縱使學生活動如何於逆境中求存,一般大都引人詬病,冷嘲熱諷,頂多是曇花一現,更多的是虎頭蛇尾。然而,這或許正是其難能可貴之處:與其四平八穩、委曲求全,不若在邊緣綻放光芒。 陳沛文 2010年4月20日於絳炎軒 刊於《兩地書》第四期,2010年4月28日
那日我賣份《兩地書》給他。他看見佳偉撰文討論「古典小說」的一門研討課,批評同學思想「進步」,就微微一笑,對我說:如果金寶的「社會主義」思維如同靈市一樣,從大一到大三都不乏擁護者,改都改不掉,不曉得這位同學會作何感想? 關於研討課,我們身邊的朋友怨言很多,疑惑也不少。他說,他記得很清楚,當中有一句廢話是「幹嘛要有研討課」。我知道,別人是抱怨功課繁重,他卻另有原因。 他說,研討研討,應該需要「研究」和「討論」吧?我點頭,反問那對象呢?他答,諸位老師說,研討課的主角不是他們,影帝影后必須是學生。他總結:「研討課」就是讓學生報告自己作業並進行討論的場合。 但這樣的定義顯然不足,他受到我的第一個質疑是,那麼,作業究竟是「研究報告」,還是其他東西?他支支吾吾,語塞。是的,他不是不知道,回顧這四年所見的研討報告,除了一部分正經八百、企圖以超越本科生範圍的用心之作外,還有各類報告,五花八門,眼花繚亂:比閻連科小說更幽默風趣的,比席慕容詩更幽幽細膩的,比少年維特煩惱更激情狂熱的,比黎紫書意識流小說更支離破碎的…… 他嘆了口氣,告訴我不能責難同學,說這很可能是這片土壤「自由散漫」(像西南聯大一樣)風氣所允許的「眾生喧嘩」。同樣,同學也好,老師也罷,他們的種種反應——指看的書「太學術」、打哈哈表示報告「太復雜」、微笑暗示作業小組色彩太重而偏離老師「既定要求」——作爲學生和同學都應該坦然接受。 但這就夠了麼?他受到我的第二個質疑是,那麼研討課的重點是「作業」還是「報告」(根據張依蘋老師的觀察,我們現在比較常用的字眼好像是「呈現」)?你瞧他的樣子,啞口無言,還是語塞。他肯定無法解釋,爲甚麼有很多時候,老師同學的討論重點都不是作業,而是報告同學的發音、呈現技巧、表達能力等等。他聳聳肩,說你就別刁難我了,或許在本地,大家普遍的要求是講究臺前的表達和呈現功夫吧,你看那天漢七臺上不是有很多很好看的余興節目嗎? 我們的結論是,思考「研討課」是件很累人的事,不如專心看書寫論文。 陳沛文 2010年3月23日於絳炎軒 刊於《兩地書》第三期,2010年3月30日
馬華馬華,你說的應該不是馬來西亞華人,也不是馬來西亞華文,而是馬華公會,對吧? 至於你的學校,東姑阿都拉曼大學,別稱很多,各有特色。“拉曼”是普通用法,但好像和國父太親近了;“拉大”是想當然耳的縮寫,但不好聽,腦筋一不小心轉太快,就聯想到某種日常行爲,有點“不文雅”;“拉薩”是近親,每當你向友族介紹學校,他們總是不約而同地說“哦Unitar”,很有默契;至於“優大”, “優秀”的“優”,相當文雅,撇開事實不談,就取名字的角度來說,的確很好。 可惜,你翻開報章一看,中文媒體似乎不太喜歡這個譯名。爲甚麼呢?不懂,你也不太清楚,校內有誰曾爲這件事情煩惱過,衹是聽說在某個網絡論壇上,有人曾呼吁大家考慮統一譯名。至於這現象的其他方面——比如說“優大”的事不由“優大”的人來關心,反倒由外人來操心——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些問題是外人怎樣操心都操不來的——例如 “馬華”和“優大”的關系。或許,你曾在校外遭遇,甚至經歷類似的情況: 他: 你是哪間大學的? 你: 拉曼大學。 他: 哦…… 那間馬華的學校?不錯不錯,出來包你有飯吃。 你: …… 嗯…… 考慮到你已滿21歲,可以投票,也可能有在嘛嘛檔談論政治八卦的習慣,以下談話可能不陌生: 你: (激昂)想不到,當年大受歡迎的酸辣蕹菜,炒得太勉強,結果一鍋熟,嗆得 所有人聲淚俱下,慘不忍睹,真是活該!下屆大選肯定完蛋…… 他: (打斷)老友,有沒有搞錯,你現在不是喝著“馬華”的奶水麼?沒有“馬華”, 今天你都不懂你在哪裏量馬路! 你: …… 噢對了,或許你這個年齡不太喜歡政治。你可能比較喜歡簡單,希望保持自己的“清高”,不願把“研究”“創作”“從政”搞得太復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有心理準備在校內面對這樣的場面: 你: 學術,政治,幹嘛傻傻分不清楚? 他: 小子,你想“乾凈”,那就別來拉曼,呵呵…… 你: …… 你自己說說,該怎麼看“優大”和“馬華”的關系?姑且不說校外有人對你指指點點,就連校內不乏自家人覺得就是這樣,沒甚麼大不了:反正都在馬華福蔭下,怎麼掙都沒辦法,黨校就黨校吧,附庸就附庸吧,低頭就低頭吧,骯臟就骯臟吧,一切都隨它去吧! 你是不是馬華的兒女? 陳沛文 2010年3月8日 擬於八打靈再也17區 (刊於《兩地書》第一季,第二期,2010年3月16日)
《踟躕》生存了兩季(而且其中一季衹出版一期),如今和《隨思》合並,你心底難免有些惆悵。你難道不覺得,僅僅因一份刊物的身份變化而看不開,未免太小家子氣了麼?世界何其大,我們不過滄海一粟——執著於此,豈不可笑? 但你心底的確有點不甘。說到底,無論再怎麼圓謊,你終究無法掩飾自以爲是的優越感。恐怕是在渾渾噩噩的系中待了一段時日,就犯上驕傲的罪——以爲自己懂得搞搞刊物、發發議論、推推閱讀風氣「偉大」的事兒,就比別人「好」或「優越」了。而如今《踟躕》這份足以讓你感到「優越」的刊物不再,於是心有不甘,對不? 問題是,你這些自認「偉大」的事兒,到底有多了不起?就說《踟躕》這份刊物好了。從〈自序〉來看,比較具體的目的,還是「提昇系內的閱讀風氣」,還有「引起更多人對圖書館的關注」。那我們可以問問,系內的閱讀風氣有提昇嗎?圖書館的使用率有提昇嗎?就算有,這兩者和《踟躕》有直接的關系嗎?這些都需要仔細觀察。 更致命的問題是,爲甚麼「閱讀」和「使用圖書館」需要「推廣」、「引起注意」或「呼吁」?不論靈市還是金寶,吾系斷不是一個專收文盲的田地(至少人人都識得幾個中文字);兩地盡管資源情況大有不同,吾輩決無法淪落到一人無法獲得一本書(至少人人都能上圖書館和書店)。如此條件下,難道閱讀不是再也普通不過的事兒麼——書籍於吾輩,就如飲料食品一樣普通;閱讀於吾輩,猶若吃飯和呼吸一樣自然;上圖書館於吾輩,則似上廁所去客廳一樣平常。若說有甚麼差別,恐怕僅僅在於物件的不同、行爲的差異和地點的區別。 恐怕這才是吾系本來的面目。我們慣於把閱讀視爲格外神聖的原因,可能是因爲自己沒念多少書,把它的地位擡高,便能藉著聲稱自己「不過凡夫俗子」,於是便能合理化自己沒讀書的真相。至於你,恐怕是在「閱讀很高尚」的同樣邏輯下,謹守自己的堅持而已。你大概也有所察覺,很多時候人就像彈簧——你越是煞有其事地「推廣」或「勸人讀書」,他就越是反彈。 說到這裡,你大抵能得出可笑的結論了:自以爲比別人高一等的你,極有可能是好心幹壞事,將原本不該神聖的閱讀,弄得越來越高深莫測。搞不好,說到最後,你僅爲一場笑話而努力。 八打靈再也 陳沛文 2010年1月10日 (刊於《兩地書》第一季,創刊號,2010年3月1日)
姚麗芳(林連玉基金執行長): 我這邊加以補充一下。爲了要不要出沈先生日記,我們一直很煩惱。因爲我們實際上已經開始打字,就像李亞遨先生所說的,就發現原來裏面有蠻多觸及到一些人事的地方,而這些人還在世。後來我們有提醒沈慕羽先生,說有這些記載,因爲他可能忘記了,這麼多年嘛,怎麼會記得嘛,是吧?1950年代就開始寫到現在。 後來沈先生就告訴我們,那些就不提吧,就叫我們選,就是說敏感的東西不提。可是這個可能也不是學者要的,所以,與其我們這樣選,而且以後我們又要出全集,那麼爲甚麼我們不挪後一點?因爲他講,實際上他也不要面對這些的,因爲我告訴他裏面有這樣這樣的東西,他叫我們把它刪掉,叫我們去選,他就說做選集吧。所以我們做一個選集的話,我覺得也不是學者要看的,所以,這樣的情況底下,我們衹好就在一直拖。 實際上,沈先生是蠻不高興,我們和亞才下去馬六甲,他也跟亞才complaint,記者問他他也complaint,所以我們真是左右爲難。 主席陈亞才: 因爲報告人還沒有回應,我補充一點。 沈先生晚年,我每次下馬六甲都有去拜訪他。但是,他常常跟我提,你能不能幫我多出版幾本書。他說:“我比較坦白地講,我和姚麗芳交代很多次,她到現在都不肯跟我出版。你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幫忙我……”後來,我下馬六甲都很掙扎要不要去看沈先生,因爲一看他,他還是耿耿於懷,他說“你能不能幫我多出版幾本書。”可見他對這方面是蠻在意的。當然,言外之意他自己也是希望在有生之年,或者是在不久的時間裏面,這些書都能夠出版。可見,他的確是熱切表達,表達到後來我真的是很掙扎,每次去馬六甲都有點回避的意味,因爲他大概要交代的事情就是那麼一件事情。 那麼我想我們請三位來回應一下。 何啟良: 謝謝黃文斌博士開了個頭,引起了李亞遨兄姚麗芳對日記出版的一些反應。這裏面有幾個問題,第一就是日記裏面是否有敏感事件。我們看日記,有時有一種窺私的心態,就是看看有沒有緋聞。我要跟大家說的是,我看沈慕羽日記,我現在還在看,因爲有52本,寫了52年,我看不到這些東西。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正面,一個入世的、積極樂觀的人在寫他對周圍的感覺。所以,他寫私人生活,他寫的是他洗衣服、理理髮,他跟別人會某某人,他也寫他賣保險的種種經驗,他都會有一些人物的評價 比方說,我自己本身就很想知道,沈慕羽先生跟其他華文教育人物的一些關系,比方說他跟陸庭諭老師的關系到底如何,他跟林連玉老師的關系到底如何,他跟林晃昇的關系如何,他跟劉錫通律師的關系如何,我都很想知道。在公共資料裏面,在報章上,我們是看不到這些資料的。他的內心世界是在日記裏面才看到——在日記裏面我們看到他這方面所表露出來的一些對人物的評價,如果衹是正面的話我們就沒話說了,可是我們看到另外一面。我覺得日記裏面可以找到一種歷史感,和立體感。 關於人事問題,其實我覺得是很容易解決的。第一,我覺得他其實沒有很激烈地批評任何人,我覺得是不造成毀謗,或者造成一些困擾。就是有,也可以出版的時候用“XXX”代表某某人,比如他講陳亞才不好,你就把“陳亞才”擦掉,“XXX”,這樣就解決了。所以,我覺得沈慕羽先生寫到的人物或他的家屬,應該有更寬大的胸襟、有更長遠的歷史感去看到其實它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沈慕羽日記(對主席語)如果有談到陳亞才的話,他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了,這是一個種榮耀,你必須接受這一點,不管是評你壞或者評你好。 亞遨兄談到時機問題,我覺得更有趣了。我們私下談論這個問題,說沈先生有52本日記, 1年出版1本,要52年啊,52年我們在座的40歲以上都不在人世,所以有沒有造成毀謗、困擾或者是不爽的那種狀況。不過1年1本的話,這是不可能的。這不實際,不可以這樣做的。 其實我已經有了一個建議書,有和姚麗芳談過這個問題。我們以10年的時間,3個階段來出版沈慕羽52本日記。第一個階段, 以3年到5年的時間,出版57年到1970年的日記。出版是5年後的事了,那麼60年代70年代的人,我看健在的應該不多吧?那麼怎麼會造成困擾呢?那到第二階段,也就是從70年代到80年代的,那已經是10年後的事情,那些人還健在嗎?所以,以這樣的一個龐大的工程、長遠的眼光去出版沈先生的日記,我覺得,剛才亞遨兄和姚麗芳談到的問題,基本上是可以解決的。 李亞遨: 我可以附加一個問題嗎? 我們談一個實際的問題再講應不應該出版。我們知道,52本,1千多萬字,不是打好好的,密密麻麻很難看,要先拿去打字,過後編輯,那個費用不是開玩笑的。在本地,有沒有人可以出版?誰可不可以贊助出版費?因爲如果是指望董教總,那是沒有辦法出版的,而家屬也不可能出版,南洋商報基金有沒有這個可能出版。 劉錫通(林連玉基金署理主席): 剛才聽到各位講關於這個日記是不是要出版的問題。 我是覺得在這方面,我會同意何教授的看法。因爲裏面牽涉到問題、評論其他的人物的話,如果不涉及誹謗性的東西,他有他的觀點,我想不必去太過忌諱。同時他可能有涉及一些人事,趁他們還在的時候,也給他們一個機會能夠針對他的評價作出自己的觀點。我想日记是應該出版的。 不過,我沒有機會看這個日記,所以沈先生到底評論了多少人,我不清楚。其實這個也不妨,一個人從事社會工作,心裏對某一些人可能有一些看法,可能是誤會,但是也是出自於真誠的一種評論和看法。我們不需要去顧忌這些東西。 我覺得何教授的觀點是對的,謝謝。 主席陈亞才: 這邊補充一下。有的人的確看了日記,結果日記裏面被點中,他心裏面有點不太舒服,一直跟我抱怨。搞不好日記裏面最後也有一筆“我提醒姚麗芳多次書本出版事宜尚無下落”。(眾笑) 何啟良: 我補充幾句話,好嗎?第一就是關於沈慕羽先生寫日記是不是爲了出版。其實他到了87年的時候,他是知道他的日記要出版的,他自己已經有那種心態。87年以前他寫日記给自己看的,不過87年以後他已經知道日記要出版,這個是從日記裏面他有一個這樣的記錄,說姚麗芳跟他講說,我們要出版《沈慕羽日記》了…… 李亞遨: (打斷)當時的情況是這樣,就是看了那些問題,我就忍不住寫封信給他,我說沈先生,你寫這些日記你沒有想到要出版?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想要出版,你要給人家看到那些東西吗?他就回答說,他的確沒有想到要出版。不過那時候是要出版了,衹是差別就在那邊。 何啟良: 所以如果從他心態上看,87年以後他評論別人,其實他已經很保留,很保守了。所以所謂遭遇到人事這些困擾,其實在80年代以後的日記其實已經減少了很多了的。所以,我覺得像劉律師所說,其實不必擔心這個事情。 我最後要講的是,我爲甚麼說《沈慕羽日記》是馬華文化的絕唱。我們看其他日記,如《胡適日記》。以份量來說, 《胡適日記全集》是4百萬字。《顧頡剛日記》,也是另一位學人的日記,他寫了60年,他的日記是6百萬字。那被喻爲中國文化史上最長的日記,是誰呢?是吳宓的日記,《吳宓日記》是7百萬字。《沈慕羽日記》,52冊,多少字啊?1千萬字。這是中文世界罕有,世界罕有。這是可以進入Guinness World Records。而我們的工作,我們現在這代人文化人的工作,並不是叫我們去寫日記。日記已經在那邊,我們的工作是最容易的,就是去出版而已!而這個出版工作我們還要爭論這麼久。我覺得,這是表示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無能,我們這一代文化人經不起這方面的考驗。我們,可能是對不起沈慕羽先生。 駱清忠(尊孔獨中副董事长): 我覺得日記要出版。 我作爲局外人,這日記將來是一個歷史文件,歷史文件最重要就是一個字,“真”。你刪了以後,那就“不真”了。紅學界花了幾百年,就是要找一個真正的《紅樓夢》版本,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那麼,我在另外一個姓沈的人在清朝的時候,有一本書是林語堂特別推薦的,就是沈三白的《閨房樂事》(《浮生六記》卷一〈閨房記樂〉)。他本來寫這本也沒想要出版,但是沒想到寫得太自然,成爲千古絕唱…… 作一個局外人,我覺得歷史文獻必定要尊重“真”字,另外一個是要尊重作者的意願。既然作者,就是沈老這麼堅持要出版,這個必須受到尊重。我是希望主編人你要尊重這兩個“真”,歷史的真實,跟作者真正的意思。他想出版他都不怕,我們怕甚麼? 主持人陈亞才總結: 謝謝今天三位發表人。 啟良兄談沈先生45歲壯年的時候用了3個月半周游22個國家,寫了生平第1集的40萬字的日記,談的是50年前,但是最後牽引的是出版日記全集,引起大家的議論紛紛,我想這個還是一個重要的命題和文化工程。 不過,後面那句話,聽起來就極爲沉重。(停頓許久)他說如果我們這代人,連沈先生寫出來的1千萬字的日記都沒有辦法出版,代表這一代文化人的無能。(停頓許久)我聽起來差不多要挖洞鉆下去了。 不過,我想也展現說像何博士所代表的一個文化人,對於沈先生這樣的一個知識人、公共知識份子的一個肯定,作爲一個歷史的表率、歷史的遺跡。至於對於個別人事的評論有不滿意的地方,我想有很大的空間,各別人士和團體可以去表達。如果這個日記有機會出版的話,不小心又點到某某,某某還可以寫很多論文來澄清、來表白,我想這個不是一個難題。 (《南洋商報·新視野》原稿)
前言 坦白說,我是個偏食的觀眾。在研討會上,比起正式主講這道“主菜”,有時我更期待之後的“甜點”——觀眾交流時間。一來這是講究臨場反應的時刻,論者不能照紙宣科,因此偶爾更體現出他的真本事、真性情;二來這是屬於所有人的環節:主講人、主席、觀眾,三者能說出自己的心底話,共締火花——當然前提是彼此有足夠的勇氣。 這篇〈《沈慕羽日記全集》出版討論實錄簡析〉(下簡稱〈簡析〉)所記的“歷史慕羽:沈慕羽國際學術研討會”第一場交流環節,正是由會議裏三方踴躍參與。觀其討論內容,主要集中於“是否要出版《沈慕羽日記全集》(下簡稱《日記全集》)”上——當日共有九次觀眾發言,當中便有七次涉及出版事宜,即便是主席和論文發表者的回應也都以此爲重點。 仔細觀察,不難發現論者多爲學術文化兩界前輩,譬如學者、隆雪華堂執行長、基金會董事、編輯等,更何況大部分都與出版《日記全集》事宜直接相關,其中似乎不乏手握出版事宜大權者。因此,我們縱使還無法直接將此會所聞,直接等同於兩界的主流意見,但由此所透露的信息仍具一定參考價值。 討論過程簡析 首先是黃文斌博士提出“更堅持應該出版《日記全集》”,以便能暸解沈慕羽先生(往下簡稱“沈老”) 相對於公共形象而言,較鮮爲人知的私人、內心世界。興許這樣的開頭,得到了涉及出版《全集》工作的李亞遨先生和姚麗芳女士之注意,先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贊成出版,但基於《日記全集》當中涉及某些對在世人物的評價,對在世時者、對沈老後人、對董教等各方或有傷害的可能,因此出版的時間應當斟酌、甚至挪後。 若以個人發言的份量而論,當場要數其中一位論文發表者,何啟良先生(往下簡稱“何氏”)的兩次發言最長。從解釋《日記全集》其實沒有激烈批評他人的地方,到提出“以‘XXX’代表某某人”的隱藏人名方法,還有解說“十年的時間、三個階段來出版《日記全集》”的計劃書等言論來看,他一方面致力消除各方的疑慮,一方面提出種種方法,希望解決出版可能帶來的問題,足見其立場和苦心。然而,現場仍有觀眾抱著遲疑的態度——或許從此我們能夠理解,何以何氏後來不顧討論時間已過,要求作出第二次的發言,且在解釋《日記全集》爲“馬華文化的絕唱”時,發出“我們,可能是對不起慕羽先生”的激動感嘆。 此外,尚有劉錫通律師、駱清忠先生前後站出來表示其立場。前者認爲既無誹謗的性質,那就不需顧忌《日記全集》裏涉及評論某者的地方,而且此書出版了,還能讓在日記中還在世的“被點到者”面對沈老的評論,做出自己的回應;後者則主張“歷史文件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真’字”,強調顧及“二真”——一是歷史的真實,二是沈老自身想出版的真實意愿。 主持人陳亞才(往下簡稱“陳氏”) 在全程中極盡幽默之能事,在發言秩序交替時,屢次補充沈老生前談及《日記全集》出版事宜的點滴。但是陈氏在總結階段裏兩段停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臺下有一位觀眾亦掩面而泣。 “歷史”、“學術”和“現實” 整理〈簡析〉後,個人的疑問不是“是否刪減”,而是“爲甚麼需要等一等”。很明顯的,從討論中可知“選集還是全集”並非重點,“是否挪後出版”才是糾葛所在。也就是說,基本上沒人反對出版《日記全集》,衹是基於此書似乎具有某種“潛在危險”、“可能威脅”,能夠對某些在世者、對某組織、某單位的構成傷害,所以需要“挪後”、“斟酌”,等到一個“較爲適當的時機”,方可出版。 此外,我對會中某種表述也有些疑惑:甚麼叫做“我們研究歷史的很有興趣”、“學者可能很高興”呢?難道會因出版《日記全集》而受益的,僅僅是學術界裏的學者嗎?姑且不論《日記全集》究竟是不是世界第一,這五十二冊的本子畢竟是沈老——我國歷史上重要公共人物——的日記,當中記載其遭遇和心理世界,本身就是一份關鍵的史料。或許我們該這樣追問:在承認《日記全集》史料價值的基礎上,我們保存史料是否僅爲滿足學者的需要? 敝意以爲,這兩道問題是息息相關的:恐怕正是因爲我們潛意識中假定,史料主要還是供學者研究(即便是所謂“愛書人”,在大馬還是被視作“少數人”),而那終究是一小羣人受益或“高興”的事,比不上出版後對現實某些人、某些單位、甚至是整個現實社會的沖擊。如此思索是否挪後出版《日記全集》,輕重立分,所謂“現實考量”當然重於“研究需要”,後者自然要讓步。 循著這思路,我們不難預見其它說辭,如“若要研究,衹要史料保存好,甚麼時候都可以研究”、“但現實不同,不可輕率撼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等等。往下,我們似乎還可得出近乎荒謬的疑惑:假使出版《日記全集》有“潛在危險”,那是否應該把它列爲“禁書”?既然都說到這地步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接著說,但凡涉及所謂“敏感課題”、“敏感人物評價”的學術研究,都應對“現實考量”讓步,將之列爲“學術禁忌”?我想當然不是。這可是學術自由的底線,不可馬虎。 更何況,史料恐怕也不是對專家學者或愛書人才有價值。一個簡單的假設性問題:假使今天有位“普通人”想閱讀《日記全集》,我們會不會先要他出示學位文憑,才允許他閱讀?至少,在這個所謂“讀書風氣不盛”、“年輕人不關心歷史”的社會裏,有人主動要閱讀連學者都呼“耗神”的書籍,我們恐怕是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能爲了“現實考量”,而阻止他探求知識呢? 更致命的問題是:難道歷史不是理應和每個人都有關系的嗎?甭論《日記全集》裏蘊含的真相有多“危險”,貼近歷史、承載歷史、捍衛歷史甚麼時候成了少數愛書人或學者的專利和責任,而其他人可以免於此?一旦承認“歷史衹是所謂‘知識人’的事情”,那麼,我們憑甚麼去責難師長口中“連林連玉都不懂是誰的中學生”?同樣的,我們恐怕並沒理由去責難日本篡改侵華歷史,亦不能質問某種歷史體系裏華印兩族的選擇性缺席,更甭論批評政府在歷史文物維護方面的失責了——那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通通叫知識分子搞就好了。 個人首先當然是贊成即日著手出版工作的,公開〈簡析〉自然是希望能引得更多人關心《日記全集》的出版。但更進一步要指出的是,假使這段討論對文化學術兩界尚有其它甚麼意義,我以爲其中一點就在於幫助我們反省自身的精神觀念和思維模式——“歷史”是否僅爲學術界的“專利”?而這兩者是否必然須向“現實需要”低頭? 實錄 日期:2009年12月12日(星期六) 地點:吉隆坡蕉賴孝恩館文化中心 主持人: 陳亞才先生(隆雪華堂執行長) 題目甲: 〈沈慕羽最後的15年——活動、貢獻與局限(1994-2009)〉 廖文輝(新紀元學院中文系講師) 題目乙: 〈沈慕羽的“壯遊”——1957年稿本《沈慕羽日記》〉 何啟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副教授) 題目丙: 〈沈慕羽紀念館的特質與功能研究〉 黃建淳(臺灣淡江大學歷史系專任教授) 黃文斌(拉曼大學助理教授): 我請教何啟良老師,記得幾年前您跟我講的,您有鼓吹過要出版這個日記的全集,但是有人說很多生活小細節都是他個人的,可能跟他成爲一個教總主席和華文教育沒有甚麼關系,所以要選擇性地出版。但是我今天看了您寫的這篇論文以後,更堅持應該出全集。其中一點我覺得,我們認識的沈慕羽,是一位公眾人物,他呈現在我們的形象,或者他在報章說的言論,都是非常正面的。也就是說,你要面對媒體,表現出來的是另外一種形象。很少人會注意到沈慕羽先生的私人、或者他心靈深處的東西。 這些,在這個日記裏面正好可以看到。我看到您引用的日記裏面有兩條,更引起了我這樣的感覺。一個就是他自己洗衣服,爲了省錢,越洗越黃,想起他家裏的老婆,洗得這麼乾凈、非常的好。我聽完很感動,回去要跟我老婆講(眾笑)。第二點,您談到的沈先生私生活的一面,在美國,他覺得馬來西亞其實還更好,這是他心裏的一種流露,那時候馬來亞還沒有獨立,他感覺到美國雖然好,但他心想念的卻是馬來西亞,然後把家裏親人的照片拿來看。這都是他個人內心的一種流露,不看日記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我看了您的論文以後,而現在我要寫沈老關於孔教的論文,我覺得我更應該去看他日記這一個部分。 李亞遨(林連玉基金常務董事): 其實對於這個問題,我是蠻疑惑的。我當年,大概是2000年左右,是本來負責出版全集的日記。當時,沈先生是希望出版。我作爲一個編輯,我就跟他拖。 爲甚麼拖?這件事恐怕我看沈先生日記裏也都會寫到,我看他也會很不高興。不過,問題在這邊:當時我從57年日記,一直看到80年代的日記,我覺得裏面有一些人事的關系。這是沈先生一個可愛的地方:照理他應該是很世故的,可是你又看到他是一個很坦白的人。他在日記裏甚麼都寫,所以我就跟一些朋友講,這本日記的價值就是它讓我們看到這是一本有血有淚的華教歷史。,比如說,我們可以看到林連玉和沈慕羽之間的互動。他這本日記裏面有許多懷疑、提問,對某件事他有一些評論,還有一些人物,比如說談到張雅山,他們之間關於改制問題的議論,都是很有趣的,研究歷史的我們就很有興趣。 當時我是教總的特約編輯,我就很疑惑,沈先生要我們出版,而且要出版全集。我當時的立場當然是保護教總。我也想保護沈慕羽。這個日記出來,學者可能會高興,有一些研究的資料,不過可能會傷害到沈先生,可能會傷到沈先生的家屬,可能會傷害到教總…… 我想請教何博士,你說應該出版,不過我說這個時機是不是要掌握好。我們看到,好像蔣介石的日記,是不是最近才公開?談了這麼多年,蔣經國的日記,還有中國的教育家黃炎培的日記,好像也是最近才出版,是吧?沈先生是才過世的人物,這個時機是不是應該去商榷一下,這個是我的疑惑。 我不是說不可以出版,我認爲應該要出版,這是何啟良先生已經講得很明白了的,我是贊成的。不過我是說這個時機我們怎樣去掌握。謝謝各位。 (《南洋商報·新視野》原稿)
五月 16, 2010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