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子爲難好友,還算是好友嗎?他是不是想徹底摧毀巴丟的學術生涯?這部文集的高潮就在於書末有巴丟的回複,一篇題爲《回答一位很有要求的朋友》的短文。在這篇短文的開頭,巴丟如此形容霍瓦德:「這位不可多得的讀者、翻譯者、同伴和批評者,這位嚴苛而且溫柔的朋友」。
既是同伴又是批評者,不只嚴苛同時溫柔,這是種在當今中國知識界文化界很難想像的關係。在我們這裏,你如果是大力推介我的好友,就很難同時是狠批我的批評家;你真的欣賞我,又爲甚麼還是質疑我呢?
在過去幾個月裏,中國學術界最好玩的八卦就是北京師範大學季廣茂教授的罵人事件了。事緣四川師範大學的鍾華教授在學術期刊上寫了一篇書評,季教授覺得那是對他學術生命的根本否定。於是氣往上衝,他一連在博客上發了十三篇文章把鍾華說成是低級下流、不擇手段、猙獰陰惡、無知、橫蠻、無恥的「屁眼教授」;這還不止,那些粗話甚至還招呼到鍾華教授的家人身上了。於是季教授立刻從象牙塔裏一躍成為舉國皆知的「粗話教授」,大家看笑話之餘也不免要想,這到底是爲甚麼?
坦白講,鍾教授那篇書評看起來確實有點不懂行情,對他要談的文化研究掌握得不太全面;但起碼他懂行規,行文下筆縱然不算客氣,可也不逾規矩。爲甚麼季教授要發這麼大的火,斯文掃地,滿口污言呢?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事要不是發生在現在,遲早也要發生在不久的將來;要不是發生在季教授身上,遲早也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因爲孕育整件事的土壤早已存在,其中的病根早已深植。其病在於整套來自西方的現代學術討論規則並沒有徹底移民到中國來,而我們原有的那種一看文章就要推斷作者「不可告人」的用心與動機的閱讀方法卻從來未離開。
霍瓦德對好友的坦率批評不是他個人的性格無私,巴丟對老友的誠懇響應也不是他的胸襟廣闊,其實他俩的這種交往方式根本來自於現代學術遊戲規則。以前我看「某某教授榮休文集」之類的書,總見其門人友好不住獻媚稱美。後來讀到一些外國大師的同類文選,卻發現那些撰文的同行和學生竟毫不客氣地炮火全開,頗有欺師滅祖的意思,很是不解。有朋友點醒了我,說這才叫真正的尊重。如今書籍出版的數量多如恒河沙數,隨便一塊街招掉下來都能砸死三個大學教授。你若不是很重要,又有誰會花功夫刻意批評你呢?批評一個人正正表示他是某種學問發展上的界碑,後人不超越他則再無寸進。難怪那些被人罵了個透的大師,最後還是總要客客氣氣地在文集結尾來一篇「回覆我的批評者」,銘感大家的厚愛了。
﹝沛文案:上文全引自梁文道《常識》的〈學術不用駡娘〉,頁166 致 168 。夜備邏輯敎材,忽然有所悟,腦海立馬想起此文:拿來反省正好。﹞


匿名
十二月 2, 2010
这就是胡适之先生曾经引用西哲所说的:“我爱朋友,但我更爱真理”!
牛鬼蛇神走资派学术权威
十二月 2, 2010
不好意思,全句是“朋友和真理既然都是我们心爱的东西,我们就不得不爱真理过于爱朋友了”,记忆有误,见笑了!不过,想胡先生当年与蔡孑民先生论辩红楼梦,直言后者是“猜笨谜”,但是蔡先生却不以为忤,两人依然互相敬重如昔,那心胸之宽广,以“海纳百川”来形容之也不以为过。可当今学人学问虽好(那也未必),但那胸襟是差得远了,一点儿批评人家可当你是“阴谋论”。沛文仁兄可要见谅,我可不是“厚古薄今”,只是可叹这怪现象引出了“大师以后再无大师”的危机啊……当今学人,真的要慎之,慎之!
無名氏
十二月 2, 2010
他應該珍惜自己有人被批評。像我這種小人物,寫的東西無人問津,說到回應或批評更不用說了。人總需要有人批評、甚至否定才能更上一層樓。
沛文
十二月 2, 2010
牛鬼蛇神走資派學術權威,
說得好。目前就是有感於「看文章就要推斷作者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用心與動機」的閱讀著實有害,這才引了此文。
無名氏,
批評回應都算是「多多交流」的一個環節吧。
离
十二月 2, 2010
你若不是很重要,又有誰會花功夫刻意批評你呢?
应先别急着生气或骂人,应多往其他方面想,批评,才会有进步的空间。
沛文
十二月 2, 2010
離,
說得好。 情緒一來,文章還沒念好就下判斷很可怕。
离
十二月 3, 2010
即使深知这些道理,可是还是有许多人,气昏了,什么都不顾,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