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世界的另一角,我們所處於的生活,可謂相當幸福,沒甚麼大災大難。我說的,是戰爭、饑荒、文革、暴亂等這等嚴重事兒,不是雞皮蒜毛,更非芝麻綠豆。 這樣的生活方式,直接造就了苦難與我們的距離。若不是有賴於文字的記載,影像的拍攝,網絡的便利,恐怕想象苦難都成問題。 但想象總歸想象,除非效法外頭的大學生,進出大學前後,參加“無國籍醫生”等社會組織,走到饑荒和戰爭的前線;又或者個人經歷不同,見過社會黑暗的一面,否則絕大多數的我們,我是說處於社會安全地帶的我們,和苦難有著一定的距離,如何切身體會當中感受? 寵兒,我們是時代的寵兒。正因如此,有些命題對我們來說太陌生,比方說創作自主和社會責任的優次問題。我們可能很難理解,盡管到了寫作之餘堅持行醫的地步,但契訶夫依舊認爲,這點程度的貢獻,依舊不能彌補自己作爲醫生卻在亂世放縱才華的罪過。我們更難理解,究竟是甚麼動力,使他爲了贖罪,竟能跑到沙俄時期的監獄島——薩哈林島——幫政治犯和暴亂分子寫書。這種贖罪的心態,我們究竟能想象多少,體會多少? 我以爲,閱讀之所以能讓人學會謙卑的一個理由在於,通過文字和圖像,我們可以超越時間和距離,去暸解別人的故事。我們不可能回到文革年代去體會上山下鄉和批斗是怎麼一回事兒,也不可能重返兩次世界大戰的前線,但最起碼可以嘗試去理解。同樣,並非人人可以像契訶夫一樣跑到社會邊緣的前線去,但我們至少可以選擇多關注以巴衝突、非洲種族屠殺等問題。不一定要很偉大,但最低限度抱有同理心吧。 或許,正是少了這份同理心,我們才會鉆牛角尖和同學同事吵得天翻地覆,卻忘了別處不知有多少人正蒙受苦難,更沒看到自己的渺小。我們是時代的寵兒,把精力揮霍於此,樂此不倦。
爲準備華研報告,曾特意到南柔士古來五福城的李光前展覽。雖然大失所望而歸,而且所搜得的資料也沒對報告有太多助益,但那次經歷頗有可記的地方,如今雜記如下: 甲,司機和直升飛機 興許是少呆在家鄉,每次回鄉均覺環境大變,仿佛南柔的發展非常迅速。尤其從大學城入口一直到新山市區,那從前不曾有的多層高速公路,曾一度讓我傻了眼。因此到了國光後,我完全不敢嘗試轉搭巴士,招了輛德士。 司機是位親切的華裔伯伯,高聳的顴骨、咪成線的眼睛、沙啞的嗓音、淡淡的老人斑,很有《GTO》裏那位中村老師的味道——老實。他揚起頭,整個上半身撲在駕駛盤上,一臉認真看路的樣子,也許今日忘了佩戴眼鏡吧。 原本他還不確定,我要到的“五福城”是哪裏,怎料一說“要去李光前展覽”,瞇著的眼兒馬上有異彩,興奮著大聲告訴我,哦李光前是嗎,我懂,我懂,上次我去過了,那裏很多東西看。他又說,年輕人哦,認識李光前?(我來做功課的)哦,李光前人很不錯的,我見過他(哦?您見過嗎?)是啊,這裡一帶很多人都認識的,他以前在新加坡,出糧的時候做直升飛機過來這裡的(哦?做直升飛機的?)是啊,他坐飛機過來,每次戴黑帽穿黑衣,他人很好的! 這次的聊天完全出我預料之外,司機所言的訊息,不光不見於之後的展覽,亦難見於課堂之上。興許這就是所謂的“課外知識”? 乙,說李光前的友族 展覽會上人山人海,但大部分都是小學生和家長。那裏有個中央舞臺,臺上有各式各樣的節目,都是由中小學生一手包辦。表演完了,小學生就呆在座位上,由家長和老師顧著,中學生就和朋友成羣結隊地去逛街。 我以爲這樣的情況不太可能有人和我討論李光前。怎料不但有人和我認真談論,而且竟然還是一位友族同胞。大抵是我幾乎每份資料都拍下,給他種“認真”的錯覺吧,就一臉認真地問我李光前有沒有被馬來亞的皇族賜封,最後還和我說起印裔和華裔國族認同的問題來。我對此始料未及,慚愧的是我未能記上他的姓名。至於他的種族身份,現在想起來我竟不確定他是巫族還是印族,但這又有甚麼關系呢? 我以爲這次的交談十分值得紀念,於是詢問他能否留影。他有些緊張,我學那小販,連連笑著說來來來,就一張。 丙,老人、馬共和日軍屠殺 回來的火車上,坐在我左手邊的,是一位老先生。他和他女兒,送孫女到霹靂的大學去。見他艱苦地提起大包大包行李,想要放在架上,吃力得很。我順手接過行李,幫他放好。 坐下一聊,才知原來他是同鄉——他二戰時期前後曾住在文滿,也是二九人,而且那時他十多歲了。我一聽便來神:如果那時十多歲,那麼記憶應該頗深的,不曉得他還記得那時的情形?於是興奮地和他聊起來,見他女兒和孫女的反應,大概也奇怪怎麼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能和他談得這樣有性質吧。 平日我所接觸到的“三年零八個月”,往往是一片虐待、饑餓、暴力、殺戮、恐慌等。但老先生說,不是每個地方都如此,不同的部隊不同的情況。比如說,文滿那時情況不是最糟,有巡邏,但是商店還是照常開,衹是日軍有向商店征收糧食。當時被捕的有幾位馬共,後來日軍撤走時就放出來了。但三十三哩就很慘,他有親戚在那兒,全家都被日軍殺死。 陳平原和查建英在不同場合都曾說過長者的魅力,當是隔著文字或印象,我衹能神往和想象。唯獨這次的交談則讓我實際感受到了——沒有過多的想象,更無累贅的城府,頭微微抬起,像是望著遙遠卻熟悉的過去,語氣不急不緩,娓娓道來,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這對我來說,這甚至比參觀展覽來得更可貴。
大家或許知道我一個壞習慣,就是在案前吃飯的時候,總是要看點片子。多數是看得欲罷不能的日本動畫,偶爾有達兄那兒搞來的港片,不然就是自己無心插柳覓得的“悶片”。結果每每搞到遇上好片而忘了吃,直到觀罷方曉肚子餓。2005年Luc Dionne的《Aurore》(中文譯作“晨曦中的女孩”)就是我吃宵夜時看的。 後來向多位友人推薦此劇,怎料一聽是“虐童”就免談,恐怕是好萊塢類型片大發神威之時,難免讓友人聯想到殷紅一片的血腥畫面。其實正好相反,這是一個絕大時候畫面清新美麗的片子,故事也很簡單。在一個民風淳樸的村庄裏,女孩Aurore成長在個歡樂幸福的家庭裏,但隨著母親患上肺結核並被送往醫院,父親Télésphore Gagnon拜倒於表妹Marie-Anne Houde裙下。家因Houde的闖入而變質,在母親死後Houde更成了繼母。一連串的虐待因此而展開…… 片子行云流水,足見制作班底的功力。片子對人之冷漠給予狠狠的批判,叫人沉思。Aurore並不是第一個死於該家庭的孩子,在她死之前已有幾位孩子“意外死亡”。更甚的是,在一連串、由輕微到嚴酷放肆的虐待展開之時,Aurore的求助和尖叫聲不斷,由尖厲轉而虛弱——整個小鎮其實都知道這戶人家當中有古怪:從打工的男人,到理家的主婦,還有懦弱的執法官,以及那到最後一刻還不能覺悟的神父,大家都知道。 “沉默的大多數”究竟能有多可怕——這興許是Luc Dionne和其班底想表達的信息之一。我以爲,當民眾一而再,再而三地於議論或對話或爭吵之中選擇沉默,觀眾的心情想必是一次比一次揪得更緊,拳頭恐怕是一次比一次握得更有力。尤其是Aurore死後,驚慌失措的神父走入執法官家,訴諸種種理由,試圖引起他人同情,以求推卸責任:“你作爲執法官,需對人民安全負上責任”、“我從來沒想過要來這裡的,我不是神父,我是智者。梵蒂岡是我的夢想…… 我不是一個實踐者”、“我在一個全是農民的小鎮上幹甚麼呢”、“我怎麼會在乎那些懺悔和經文”…… 荒謬如斯的藉口,自是換來執法官痛心疾首的抨擊。那種以思想者自居、不解人間疾苦、躲在安全地帶俯視他人的心態,實在叫人痛恨而心寒。想到自己於某些位置上好發議論,是否也落個醜陋如斯的嘴臉,不禁冷汗直淌。 觀罷,餘下的半碗麥片老實說實在沒甚麼胃口下咽,太沉重。但胸中仿佛燃起一股甚麼,還是將那半碗東西咽下去。即便沉重不已,但我依舊貪圖那一絲的晨曦。
小引 針對這次的風波,馬大辯論組已建立數個抗議管道。先是許明澤君邀我加入facebook聲援“908馬大辯論海嘯”風波學生 Save Our Students (SOS),後有江國興君告訴我的三種方法。 截稿前,去查了目前的進展,似乎還需要更多人的支持。比如說聯合簽署,目前還沒超過300位人士,又好比說,加入facebook組群的,據陳勁輝君最新公布的消息,也還在1400左右。距離周一的聽證會,衹剩下2天的時間啊。 下轉載江君的博文,盼能有更多人暸解和關注此事,並立刻給予實際的支持。 〈聲援6名被傳召的馬大學生〉 事件背景請參閱:當今大馬,馬大校園的白色恐怖 如果你認同馬大校方應該還大學生一個自由的發言空間,並拒絕校方無力荒謬的強加罪名,以下是3種你可以聲援6名無辜的馬大學生的方法。 1. 聯署簽名 請到:http://www.petitiononline.com/908de/petition.html 程序簡單,衹需兩分鐘便可展示對6名馬大學生的支持。 2. 致函馬大校長表達學生立場。 由學運發起,詳情請參閱: http://demamalaysia.wordpress.com/2009/10/09/urgent-appeal-on-um-students/ 實際支持,請將以下信件填妥,郵寄或電郵予馬大校長,通過和平方式表達對校方無理控訴的不滿。 Sample Letter To: Y. Bhg. Professor Datuk Dr. Ghauth Jasmon Vice-Chancellor University of Malaya 50603 Kuala Lumpur Malaysia Tel. No.: 03-7967 3213 / 3510 / 03-7956 8400 Fax No.: 03-7955 2975 Email: vc@um.edu.my / ghauth@gmail.com… [Read more…]
中華杯結束還不到一周,本想沉淀多一陣子,再撰文寫對於辯論的感想,怎料今日亮兄發來當今大馬有關6名馬大生面對開除學籍處分的報導,相當震驚。 馬大華文學會辯論組於2009年9月8日,在馬大辦了個相當精彩的“908辯論海嘯表演賽”,邀請朝野及大專教練進行比賽,題目叫“當今局勢,國陣/民聯比較煩”。當初聽到,立時對馬大產生敬意,不僅佩服馬大辯論組的勇氣和規模,也佩服校方的開放和氣度。豈知如今校方職責相關6名學生違反1971年大專法令第16C條文下制定的1999年馬大(學生紀律)條規第3(b)條文,擅自邀請3名非馬大華文學會會員,擔任辯論表演賽的點評嘉賓。 這不是笑話麼?高教部副部長拿督塞夫丁有關“國立大學應開放,讓朝野政黨領袖在校內展開政治辯論”的言論猶言在耳,這邊廂校方卻抄家伙,一招“大專法令”對馬大生下手。原想既然副部長大人開了口,想來各校風氣會逐漸開放,怎料和能否用中文撰寫論文的情況一樣,高教部是一回事兒,校方又是另一回事兒。 國內多所大專院校對大專生采取“紀律行動”的例子層出不窮,其伎倆和說辭已屢見不鮮,大家或許都耳熟能詳。作爲辯論員,我亦感到不平,但我以爲這不是局限在辯論界的問題而已。即便不是辯論員,作爲大專生,抑或作爲大馬人,我或許都該感到不平——倘若我默許某權威對某個體所施加的暴力,是否也默許了他日某權威對我個人的加害? 後記: 更多詳情,請游覽當今大馬,也歡迎各位到馬大辯論隊部落格去聲援他們。
十月 23,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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