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中文系,藏書中少《十三經》未免夸張。然而,《十三經注疏》大套,目前還在求學,唯有求縮印本。購得中華書局1980版的《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心裏總算踏實些。(當然,錢包很傷。)值得一提的是,說縮印版果然不錯,三面縮成一面,看來真要用放大鏡了。 把十三經放在架上時,我不自覺想像以下的對話: 重木子:咦?買書?甚麼書?我看一下。 竹: 喔,縮印版的十三經注疏。 重木子:噢…… (翻翻)很好很好。為甚麼不買全譯本? 竹: ( 啊?)重木子:像你們這些學士,初學買全譯本就好了啦。比較適合啦。這種原文,太難了,你們看不懂的。不是嗎?
我常常和小澤澤說,要努力讀書。幾乎見面的晚上天天嘮叨,好幾次動了真氣訓斥之(雖然於這段情誼中,我從來不喜歡大聲呼喝),但不曉得是因為神經大條還是狡猾過人,總之不論呼喝還是嘮叨都沒用。惱恨馴化了的自己,不然一定發揮國中時期自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氣和動作。 那麼硬的不行,唯有絞盡腦汁另謀他法。後來決定打勾勾,說你念你的我念我的,晚上見面時就交換成績。於是只能將念了大約一個月半(其實真正有念不超過一星期)的《文心雕龍注》搬出來,讓紅藍黑交界的整頁唬唬人。小澤澤果然驚訝了一陣子,吐了吐舌頭,嘴角一歪,笑了笑:“OK 咯~”總算愿意專心讀書。坦白說,讀范文瀾先生《文》不可不謂“苦讀”。好久沒有這樣的經驗了。依然記得,小時母親逼著自己於年底長假翻開國文課本和作業簿,一頁一頁地閱讀,逐字逐句地尋找生詞,然後用字典把意思給找出來。別人的假期是出國旅行或天天玩耍,那大概只有我和武在家苦讀吧? 上了大專,“苦讀”的經驗不是沒有,但近來開始意識到中文系的苦讀為何物。或換個更貼切的說法是:拉曼中文系生(至少在普遍的情況上而言)的苦讀是甚麼。我曾問過,為甚麼課程是從逆著時空來編排:從元明清到唐宋到漢魏到先秦去?我念《文心雕龍注》的一個問題是,太多詞匯不懂了。然後打開《漢語大詞典》,或《故訓匯纂》時,直接讓人惱恨的,就是幾乎大部分的典故都來自先秦或漢魏的文章,如《莊子》、《論語》等諸子書,還有《史記》。 先後是否重要?我以為,在沒有文化功底、土地貧瘠、時間緊湊的三大限制下,能否按部就班地由“影響後人的某前人”讀到“被影響的某後人”,是相當重要的。如果說應該到反過來念,干嘛學思想史不先念西學東漸再念百家爭鳴? 《十三經注疏》,我雖然不至於覺得浪費生命,但原先還是和一般同學一樣,認為那麼深,先不念啦……但現在方曉得,不懂九疇河洛太極文言讖緯天圓地方等等,如何看懂《文》?伊笑我說,打賭我開學還看不完《文》,然後開學就沒機會念了。我唯有苦笑,就好象小澤澤一樣。於是,屬於拉曼中文系本科生的苦讀,想來唯有硬著頭皮用工具書像小時對付國文英文那樣,弄懂單詞意思然後拼湊句意,再從句意到章意了。看到書本因長時間打開和被手壓著而畸形的樣子,既是心痛又是暗爽自己的“勤勞”。(自嘲語:閱讀速度太慢、同一面看不懂的字太多)。方師曾說,如果真要問甚麼讀書方法的話,那唯有閉戶苦讀。 這就是我的苦讀。
看到嗎?這是第二個敗家架。 盼到Carrefour家具部有促銷,總算能如愿。 不要誤會,不是“我們去看家具”,亦不是“搬家”,只是添購一個書架而已。 費勁一個下午的時間和精力(少不了擔心灰塵的一擊必殺),浩浩蕩蕩最後宣告投降:都不曉得該怎麼放才是。放棄小時愛用的“高矮排法”,想要用“經史子集”時卻因書太雜而無力。 隨便把古今中外勉強分開,再用“經史子集”勉強分一分、叢書和文集分一分,大概就是這個亂七八糟的模樣了。 結論:還是等十二月書本差不多到齊了再重新排列吧。
總算打開放在書桌上已久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戰戰兢兢地開始閱讀。 從師友得到的經驗落差相當大。問二十個大概有三個說很好看:方師說“你一定會手不釋卷地停不下來”,陳師說“我喜歡《紅樓夢》,不喜歡《三國演義》那些動作很多的(古典小說)”,僵餅人君說“還好啊,開始有點悶,過後就很精彩有趣”(僅取其義)。其他的都是“很悶,很長氣,不無聊”,甚至“能撐到第幾回”已成了假期大家自我調侃的材料,大有悲涼無奈之意。 老實說,也許因為念的是甲戌本而非人民文學本之故,我個人的閱讀過程總伴著笑,非常愉快。一直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念。看著脂評,我能感受到脂硯齋和其他“諸公”就在自己身旁,念到某句時他們就調皮地告訴自己“你不要被曹雪芹騙了”、“這是他寫他自己甚麼甚麼的”、“看到這句,我想到三十年前甚麼甚麼的”等等。這怎麼會悶呢? 不過,此書卻是二十年來頭一次念書念到睡著。也許是太累,也可能真的有點悶,念上80頁後、到劉姥姥進榮國府周瑞家的送花時,竟睡著了。後來大廚喊人吃飯時才起身,不禁吐了吐舌頭。 驚訝於此書能讓自己第一次念書到周府去,以及遠比想象中精彩,這便是讀《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至第八回的感想。
周作人:周作人自編文集 這筆花費自然還是大的,買了後還是覺得很傷,尤其周作人自編文集很大筆。想到書展上至少還有十來本下學期的課都需要用的書沒買,我不懂該怎麼說才是。家裏知道自己要購書,特趕在書展前匯了一批款子進戶口。覺得自己是被寵壞的敗家子。 腦海響起母親那句話: 家裏沒有財產,僅有你們三位會念書的孩子。考上大學,拿不到第一名沒關系,至少進到大學了。 我不要只上大學。 鄧遂夫校訂: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校本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 22詩人自選:有本詩集 陳芳明:殖民地·臺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 朱正:反右派鬥爭始末 駱以軍:遣悲懷 張貴興:群象
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念《紅樓夢》可以讓人知道,有人可以在清代大興文字獄時大刺刺寫詩諷刺清朝卻不被抓起來。也沒想過,《紅樓夢》和老莊崇尚自然還有竹林七賢反抗禮法有關。更沒想過,讀《紅樓夢》可以從另一角度去認識以為只會出現在戰爭場面的八旗。這一些,都是因為念《紅樓夢的兩個世界》才曉得。 我依然記得,在小學開始人生第一次的大量閱讀時,大體上把四大名著的少年讀本念上不止一遍,唯獨對《紅樓夢》止步。或許是一些成見,總之打開書本時就是完全提不起想閱讀的意愿來。 而如今,我早已忘了究竟是哪一念那一月哪一日哪一時哪一點哪一秒,開始去接觸和《紅樓夢》有關的資訊。 去年假期培訓營練習呈稿。不能朗讀的自己用“脫稿”方式過關後,老大哈哈大笑:沛文,你犯賤。苦笑反襯著哄堂大笑的那一刻,我以為,我會比某些喜用單元方法走天下的人更加明白一個道理:對不同的事情,同一方法不管用;對不同的人,亦是如此。 竊以為,“熟悉文本”不是讓我喜歡《紅樓夢》的第一步,但不通過直接念文本(假如,那叫文本)也不代表我永遠沒有辦法比某些以為“紅樓夢”就是“某個樣子”的人更懂紅樓夢。不過,在某意義上來說,目前為止的自己還是和那些喜歡表演喜歡創意的現代學生沒有甚麼不同。(請督促我,一定要讀完手頭上的甲戌庚辰二本子。) 對於一個犯賤如斯的我,竟然是在以麻麻檔文化為傲的大馬年輕生涯中,又或者是在一群激進分子的左傾言論中,因為某某課堂的軼事而開始去留意甚麼是甲戌本庚辰本,甚麼是索隱自證,甚麼是脂批,甚麼是認真求證積極求進,甚麼是強詞奪理誤人子弟。 在非文本類型的書籍中,目前從頭到尾念過一遍的僅有余英時先生的《紅樓夢的兩個世界》。說真的,拜此書所賜,現已有忍不住想一口氣念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沖動。至少,培養興趣這第一步,我想,我是做到了的。 人總是犯賤。念第一章就不愿停止。過去常聽胡適、周汝昌、俞平伯三位前輩乃是紅學大師,我是很尊敬的。但是看到余英時先生從學術史的角度去論述近代紅學、點出這三位先輩理論中的不足之處,心裏就是不自禁地感到興奮。 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幸災樂禍,但我自己也不曉得原因是甚麼。我只明白,很多時候,自己在不曉得某一學問(某一人、某一派、某一種)的范圍或是極限以前,總覺得不完全認識(駕馭?)它,不踏實。第一章就是在這種略帶痛苦(因為好些地方沒念過原文和相關著作)的興奮下念過。 雖然有點囫圇吞棗,但此書總算開了我的眼界。讀完這本書整個人是昏昏沉沉的,就好象一個竊賊一下子跳進金山裏,看到成千上萬各式各樣的寶物,眼花繚亂不知所措一樣,我的腦袋有點暈——一下多了種種新認知,一時消化不來。但管它的呢,重要是有了興趣,而且他日能慢慢貫通。
十一月 26,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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